第一卷 第3章 旧友重逢-《长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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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艾尔肯唤醒了它们。

    阿里木深呼吸了一口气,便开始敲击键盘。登录到一个加密通讯软件之后打开一个聊天窗口。对话框里只有一个人,没有头像、名字,只有一串数字代码。

    他输入了一行字:

    “老鹰正在监视,停止行动。”

    发送。

    随后关闭了软件,删除了所有记录,并运行了数据清理程序,把硬盘上可能存在的痕迹全部清除。

    做完之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老鹰。这是他给艾尔肯取的代号。

    他知道艾尔肯今天来公司不是普通的例行检查。艾尔肯是谁,他心里有数。经过调查发现,艾尔肯在国安系统工作了十多年,破获过很多大案,是个硬茬子。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查他的人竟然是艾尔肯。

    这是命运在开玩笑吗?

    阿里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乌鲁木齐的天空不像喀什那么透亮,看不见太多星星,只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他离开莎车的前一天,他和艾尔肯爬上屋顶,躺在凉爽的夜风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阿里木,你以后想干什么?”艾尔肯问他。

    “我想赚很多钱。”他说,“然后回来,盖一栋大房子,把你们一家都接进去住。”

    艾尔肯笑了:“那我呢?我也得干点什么吧。”

    “你啊……”他想了想,“你以后当警察吧,跟你爸一样。这样我赚钱,你保护我,咱们谁都不怕。”

    那时候他们都笑了,笑得很开心。

    后来呢?

    后来他真的赚到了钱,但不是通过正当的途径。

    后来艾尔肯真的当了警察——不,比警察更厉害,当了国安。

    而他们,从亲如兄弟的发小,变成了站在对立面的人。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阿里木苦笑着摇了摇头。

    发生了太多事了。

    在M国的那些年,他经历过无数次种族歧视——被人吐口水、被人骂滚回你的国家、被人当成恐怖分子搜身盘问……他有一段时间几乎要崩溃了,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在中国,他是边疆少数民族;在M国,他是黄皮肤的外国人。没有人真正接纳他。

    就在那个时候,他们找上了他。

    他们告诉他,他是维吾尔族人,他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历史、自己的骄傲。他们告诉他,政府压迫他的民族,剥夺他的自由。他们给他钱,给他资源,给他一个“归属感”。

    他知道他们在利用他。

    但他太孤独了,太需要一个群体了。

    于是他上了贼船。

    一步错,步步错。

    等他想回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掌握着他的把柄,威胁他,如果他敢退出,就会把他干过的事全部曝光。他会坐牢,会身败名裂,会失去一切。

    所以他只能继续。

    回国,进入天山云数,接近“天山之眼”项目……这些都是他们的安排。他就像一颗棋子,被人摆来摆去,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今天,见到艾尔肯的时候,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够了。

    够了。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起艾尔肯的父亲——那个背着他去医院的男人,那个每个月从工资里拿钱资助他上学的男人,那个为了保护别人牺牲了自己的男人。

    他对不起那个男人。

    他对不起艾尔肯。

    他对不起自己。

    阿里木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他感觉眼眶有点热,有什么东西想流出来,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不行。

    他现在不能停下来。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也许……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会找到办法摆脱掉。

    他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不过他认得这个开头,那是境外的加密线路。

    他接过话来。

    “你发的消息我收到了,”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着带M国东海岸口音的英语,“不过你要明白,计划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

    阿里木的手指紧了一些,“我只是说暂停,那个人……他不是一般人。”

    “我知道他是谁,”电话那头传来声音,“艾尔肯·托合提,新疆安全四处副处长,他父亲十六年前被暴恐袭击所杀,对吗?”

    阿里木沉默。

    “这是个好消息。”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们正需要一个突破口。他父亲的事,可以好好利用一下。”

    “你们想干什么?”阿里木的声音有点发抖。

    “放心,不会伤害他。”电话那头的人笑了,“我们只是想……让他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关于他父亲死因的事情。你明白吗?”

    阿里木不说话了。

    “明天你和他吃饭的时候,正常表现就好。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剩下的,交给我们。”

    电话挂了。

    阿里木握着手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们要利用艾尔肯父亲的死。

    他们要用这件事来攻击艾尔肯。

    他应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陷得越来越深了,深到看不见底。

    (4)

    弗吉尼亚。

    杰森·沃特斯放下电话,靠在皮椅上,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他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像个大学教授的书房:满墙的书架,精美的波斯地毯,角落里还有一盆养得很好的兰花。书架上摆着许多和中国有关的东西——《唐诗三百首》《红楼梦》《孙子兵法》,还有一套明代青花瓷的茶具。

    杰森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弗吉尼亚的夜晚很安静,和新疆的夜晚完全不同。他去过新疆,去过好几次。第一次是二十年前,以交流学者的身份,在乌鲁木齐的一所大学做了一年的访问研究。

    那是他对中亚问题产生兴趣的开始。

    也是他被招募进这个组织的开始。

    杰森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存着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关于“暗影计划”的资料。

    他找到了一份档案,打开来看。

    档案的标题是:艾尔肯·托合提。

    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多岁,面容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像一头正在捕猎的狼。

    杰森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喜欢和值得尊敬的对手过招。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一份旧档案。档案上面有一张老照片: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憨厚。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托合提·艾尔肯,喀什市莎车县,二〇〇九年,因处置暴恐事件殉职。

    杰森记得这件事。

    十六年前,喀什莎车县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暴恐袭击。一群亡命徒冲进一个集市,见人就砍。托合提·艾尔肯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他在搏斗中被刺中要害,失血过多而死。

    他死的时候,他的儿子艾尔肯才十九岁,刚上大学。

    杰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父亲的死,是一个人心底最深的伤疤。

    如果能在这道伤疤上撒把盐……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娜迪拉,我有一个任务给你。”

    电话那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柔美而谨慎:“我在听。”

    “查一查二〇〇九年喀什莎车县那起暴恐案的细节。特别是,有没有什么……未公开的信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好。一周之内我要结果。”

    杰森挂了电话,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孙子兵法》。

    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一句话被他用红笔划了出来: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他轻笑了声。

    艾尔肯·托合提,我了解了你的故事。

    你认识我是谁吗?

    你知道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你可知道这个世上,有些事是不能知道的?

    杰森把书放回书架,关灯离开办公室。

    夜色已经很深了,可是他知道有人会在黑夜中行动。

    而他,就是那个黑暗的操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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