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密钥-《长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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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艾尔肯斟酌着措辞,“一般来说,当我们找技术专家咨询的时候,他们通常会问很多问题。这个项目是什么性质的?需要达到什么程度的保密?我配合你们的工作会不会影响我自己的研究?这些都是正常的反应。”
“但赵文华没问?”
“没问。”艾尔肯说,“他几乎是来者不拒。我给他看那份脱敏报告的时候,他连一个关于项目背景的问题都没问,直接就开始分析技术细节。”
林远山点了点头,又摸出一根烟,不过这次没有点着。
“还有呢?”
“还有就是——”艾尔肯的眉头微微一皱,“他向我要了更完整的数据。”
“这不是很正常吗?搞技术的人谁不想看完整数据?”
“正常是正常,”艾尔肯说,“但他说的方式不正常,赵文华几乎像是把这当筹码一样,他真正想要的似乎并不是帮我们解决问题,而是……”
“而是看到我们掌握了什么,”林远山接话。
艾尔肯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停车场里有辆车启动了,引擎声在午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查过他的档案。”林远山终于开口,“赵文华,一九七五年生,北航本硕,中科院读的博。二零零五年到现在的这个研究所工作,主要方向是网络安全和密码学。履历很干净,没有任何污点。”
“太干净了。”艾尔肯说。
“是的,”林远山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二零一一年,他申请过一个国家级项目,最后被刷下来了,评审意见里提到他有学术不端的嫌疑,不过因为证据不足,最后就不了了之。”
艾尔肯眼睛一亮。
“学术不端?”
“是的,听说是引用数据有问题,但具体是怎么个问题,我也没查到,这事在圈子里传了一阵子,后来就没下文了,”林远山转身,背靠着栏杆,“之后赵文华有几次出国交流,2015年去美国,在麻省理工做了一个季度的访问学者,2018年也去了一趟,参加国际会议。”
“有没有什么异常?”
“表面上没有,”林远山道,“我让人查了查那两次出国期间的活动记录,还真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儿——二零一八年那次去的会议只开四天,可他在美国待了三周。”
“多出来的时间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林远山摇了摇头,“出入境记录上只有他离开中国和回到中国的时间,中间那段是空白的。”
艾尔肯眼神变重。
“你怀疑他?”
林远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天山,雪顶下午后的阳光照射下来,反射出金色的光芒,犹如一张画卷。
“我不怀疑任何人,”他说,“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需要再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赵文华办公室的照片,是艾尔肯快要离开的时候用执法记录仪偷拍的,从照片上可以看到赵文华的办公桌上放着那本摊开的英文书,书名是《后量子密码学基础》。
“你看这本书,”林远山指着照片,“二零二三年九月出版,作者是剑桥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这本书国内买不到正版,只有电子版,可是赵文华桌上放着的却是实体书。”
艾尔肯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指——”
“我的意思是这本书只能在境外获得,”林远山把手机收起来,“在国内工作的研究员有必要专门去找一本没有在国内发行的专业书吗?”
“也可能是同行寄给他的,”艾尔肯说,“学术圈经常有这种交流。”
“可能,”林远山点头,“所以我才说要再看看。”
他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走几步就停住,这样反反复复的。
“对了,古丽娜那边的破译工作,不能再让赵文华参加了。”
“明白。”
“还有——”林远山回过头来,看着艾尔肯,“今天去见赵文华的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艾尔肯怔了一下。
“处长,你是指——”
“我什么都没说,”林远山打断他,“我只是提醒你,在弄清楚敌人是谁之前,不要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
他转过身往走廊里走,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拐弯处。
阳台上只剩艾尔肯一人。
风刮过来,三月的风是干燥的。
艾尔肯望着远处的天山,脑子突然想到父亲生前经常说的一句话:
“孩子,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敌人,不是拿着刀站在你面前的那个,而是笑着跟你握手的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室。
(4)
阿合奇县。
这是一个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它躲在天山南麓的角落里,四周都是连绵的雪山和荒凉的戈壁。最近的机场在喀什,开车要将近四个小时。沿途除了偶尔出现的牧民毡房和零星的羊群,几乎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麦合木提喜欢这种地方。
荒凉,安静,没人注意。
他是三天前越境进来的。
那条路线是组织里的人提前安排好的,从边境的某个隐蔽山口进入,然后沿着一条废弃的牧道走了整整两天两夜。期间他只遇到过一个放羊的老人,但那老人年纪太大了,眼神浑浊,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个穿着普通户外装备的“背包客”。
麦合木提很满意。
他在组织里的代号是“雪豹”。这个代号是他自己选的,因为他觉得雪豹最符合他的特质——孤独,凶猛,在雪山上来无影去无踪。
当然,他从来没见过真正的雪豹。
他甚至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新疆。
他父母是三十年前偷渡出境的维吾尔族人。他对故土的所有印象,都来自于父母的描述和组织的宣传视频——那些视频里的新疆总是灰蒙蒙的,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军警和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建筑。
组织告诉他,他的使命是解放自己的民族。
他信了。
他从小就信了。
在难民营里长大的孩子没有太多的选择,你只能在贫困与绝望中慢慢地腐烂下去,或者加入某个组织,至少还有个活下去的理由,麦合木提选择了后者,他接受了训练,学会了使用各种各样的武器,也学会了如何在这个城市中隐藏自己,学会了如何杀人而不留痕迹。
他曾问过父亲,故乡是个啥模样。
父亲的眼睛忽然就湿了,说了好多,说老城的巷子像迷宫,说巴扎里飘来的烤肉香,说馕坑边上坐着的邻居们,可这些话对于麦合木提来说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记住了一些细节,但从未真正感受过。
他终于来了。
他感到奇怪,他并没有那种回到家乡的感觉。
这片土地对他来说很陌生,他视频里看到的压迫和苦难,在这里变成公路旁一排排白杨树,变成牧民毡房上袅袅升起的炊烟,变成远处集镇传来的流行歌曲声。
有一刻他觉得迷惑。
但是只是一瞬间。
组织的训练教会了他,要压制住一切动摇的想法,他告诉自己,那些表面上的和平都是假象,都是敌人用来麻痹他们这个民族的糖衣炮弹,他的使命没有变。
他要完成任务。
阿合奇县城小得可怜,只有短短的一条大街,两旁零星地开着几家店铺、饭馆以及农贸市场,麦合木提穿着夹克牛仔裤背着一个登山包,像是出来旅行徒步一样。
接头地点是“塔里木”茶馆。
茶馆位于主街最东头,门脸不大,挂着维汉双语的招牌,麦合木提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带着茯茶味儿的烟味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三个客人。
两个老人在角落里下棋,另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一盘葡萄干。
麦合木提走到柜台前,用维吾尔语问老板:“有没有玫瑰花茶?”
这是接头暗号的第一句。
老板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同样的语言回答:“玫瑰花茶卖完了,你要不要试试雪菊?”
第二句对上了。
老板朝靠窗的那个中年男人努了努嘴。
麦合木提走过去,在中年男人对面坐下。
“塔里木的水很甜。”他说。
中年男人抬起眼睛,看着他。
“昆仑的雪更纯。”
第三句也对上了。
中年男人把茶杯推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就是‘雪豹’?”
“是我。”
“我是本地的联络人,代号‘胡杨’。”中年男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你的东西我已经准备好了。”
“什么东西?”
“证件、手机、还有一些现金。”胡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推过来,“在北边三十公里的地方有个废弃的牧场,门锁是这把钥匙开的。东西都在里面。”
麦合木提接过钥匙,捏在手里。
“我的任务是什么?”
“等消息。”胡杨喝了口茶,“上面的人还没给出具体指令。在那之前,你就待在那个牧场里,哪儿都不要去。我每三天来送一次物资,有什么情况也会通过我传达。”
麦合木提皱起眉头。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上面说开始的时候。”胡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不是第一次执行任务了吧?应该知道规矩——问太多问题的人活不长。”
麦合木提沉默下来。
他懂规矩。
组织之中,服从是唯一的美德,你并不需要清楚全部的计划,你只需做好被分配的那一部分就行,每个人都是棋子,而执棋之人总是藏在暗处。
“好,”他站起来把钥匙塞进口袋里,“三天后见。”
“等等,”胡杨叫住他。
麦合木提回过头。
胡杨盯着他,眼神忽然变得不一样起来,不再是单纯的警惕或者敌意,还带着点别的东西。
“你是第一次回来?”胡杨问。
“对的。”
“感觉怎么样?”
麦合木提愣了下。
这个问题很奇怪。
他盯着胡杨的脸,想从那张脸上面看出些什么来,可是怎么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感觉……”他斟酌着措辞,“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到处都是……”麦合木提顿了顿,“太安静了。”
胡杨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容,带着一点苦涩,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很安静。”他说,“安静得让人不太习惯。”
他没有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麦合木提可以走了。
麦合木提走出茶馆,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街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在三月的风里飘得很远。一个老人骑着电动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电动三轮车上载着一袋面粉。
他站在茶馆门口,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茫然。
故乡。
这就是故乡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端过枪,曾经在训练营里打断过同伴的肋骨。那是一双为了“解放”而存在的手。
但此刻,他却不知道自己要解放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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