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章 破碎的信任-《长风无声》


    第(3/3)页

    “周厅那边怎么说?”

    “我已经汇报过,”林远山吐出烟圈,“她说继续查下去,要是需要可以动用特别权限。”

    古丽娜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敏感的问题:“那阿里木呢?他……”

    “他会受到法律的制裁。”林远山打断了她,“这一点没什么好说的。但在此之前,他还有利用价值。周厅说了,可以考虑让他‘戴罪立功’。”

    艾尔肯转过身,重新看向审讯室的方向。

    透过那扇灰色的铁门,他仿佛能看见阿里木瘫坐在椅子上的样子。一个被绞杀的灵魂,一个破碎的人生。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温文尔雅地用维语唱十二木卡姆的M国特工。

    “我们的敌人很聪明。”艾尔肯低声说,“他们不用枪炮,只用谎言。他们不攻击城墙,只攻击人心。”

    林远山把烟掐灭在墙角的烟灰缸里,看着那几个褪色的红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聪明。”

    (9)

    当天晚上,艾尔肯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他开车去了老城区,停在那条熟悉的巷子口。夜色如墨,但巷子深处的馕店还亮着灯。那是帕提古丽妈妈的店。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下去。

    母亲年纪大了,不能让她担心。她只知道儿子是“做国安工作的”,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这个谎言已经维持了十几年,艾尔肯不打算打破它。

    他点了一根烟,想起了阿里木说的那些话。

    “你爸对我好,可这个世界对我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拉扯。

    托合提叔叔确实对阿里木好。他把阿里木当成第二个儿子来养,供他读书,教他做人。但这种好,最终没能挡住外部世界的恶意。阿里木在异国他乡遭遇了什么,那些歧视、羞辱、孤立,这些东西像毒药一样渗入他的血液,让他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这不是托合提叔叔的错。也不完全是阿里木的错。

    但这是谁的错?

    艾尔肯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隐蔽战线上的敌人,永远不会手软。他们研究人性,利用弱点,把善良变成武器,把信任变成陷阱。而站在这条战线上的自己,必须比他们更冷静,更清醒,更狠。

    烟燃到了尽头,灼痛了他的手指。

    他把烟头丢进烟灰缸里,发动汽车,离开了巷子口。

    (10)

    三天后,一份加密报告送到了周敏的办公桌上。

    报告的内容是关于赵文华的深度调查。古丽娜和技术科的同事们加班加点,从各种数据库里扒出了这个看似“干净”的学者的另一面。

    第一,赵文华在十多年前曾因学术不端被取消了一项重要课题的主持资格。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之后他沉寂了好几年,直到五年前突然“复出”,申报了一系列敏感领域的项目。

    第二,他在新加坡的“学术交流”,实际上是跟一家名为“亚太战略研究所”的机构合作。而这家机构的幕后金主,是一个跟M国情报机构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基金会。

    第三,最关键的一点——赵文华目前正在参与一个代号为“天盾”的国家级网络安全项目。这个项目涉及到整个西部地区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防护体系。

    如果赵文华真的是内鬼,那他能够造成的破坏,将是灾难性的。

    周敏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林远山的号码。

    “老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

    “现在。”

    (11)

    周敏的办公室在七楼,窗户正对着乌鲁木齐的城市天际线。夕阳把玻璃染成金红色,像一场无声的火焰。

    林远山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周敏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坐吧。”周敏没有回头,“茶在桌上。”

    林远山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香气清幽,但他没心思品味。

    “周厅,有什么指示?”

    周敏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往常还要严肃。

    “老林,你干情报工作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周敏又说了一遍,“那你知道的,有些事情是不能回头的。”

    林远山心里一沉,他明白周敏要说什么。

    “赵文华的事,上面已经知道了,”周敏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部里要我们尽快拿出确凿的证据,但是——”她停顿了一下,“动手之前一定要万无一失,他现在参与的‘天盾’项目很敏感,我们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让他有机会销毁证据或者潜逃。”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周敏盯着林远山的脸,“阿里木的事,艾尔肯处理的怎么样?”

    林远山想了想,说:“他很专业。但我能看出来,这件事对他打击很大。”

    “他和阿里木是发小,对吧?”

    “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爸还资助过阿里木读书。”

    周敏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太了解这种情况了。情报工作最残酷的地方,不是面对敌人,而是面对曾经的朋友。那种信任被背叛的感觉,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让艾尔肯继续跟进这个案子。”周敏最后说,“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力。但你要盯着他,不要让他走极端。”

    “明白。”

    林远山站起身,正要离开,周敏又叫住了他。

    “老林。”

    “嗯?”

    “这场仗不好打。”周敏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我们没有退路。”

    林远山看着窗外正在暗下去的天空,点了点头。

    “没有退路。”他重复道。

    (12)

    那天晚上,艾尔肯收到了热依拉的短信。

    短信很简单:娜扎明天过生日,你能来吗?

    他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回复。

    娜扎是他的女儿,今年十岁了。自从三年前离婚之后,他和女儿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不想见,而是不能见。他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必须和家人保持距离,哪怕是最亲的人。

    但明天是娜扎的生日。

    他想了很久,终于回了一条:我尽量。

    热依拉很快回复:娜扎说想吃你做的抓饭。

    艾尔肯看着这条短信,突然笑了。

    那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厨艺,也是当年追热依拉时的杀手锏。一锅香喷喷的羊肉抓饭,配上他妈妈腌的酸萝卜,再加一壶热热的奶茶。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后来才知道,爱情战胜不了沉默,战胜不了缺席,战胜不了一个女人独自面对深夜空荡荡的房间时的无助与恐惧。

    他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他要做出一个选择:是去参加女儿的生日,还是继续追查“暗影计划”的线索?

    这个选择,就像他这些年来面对的无数个选择一样。

    国与家,公与私,责任与情感。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娜扎的脸。圆圆的脸蛋,弯弯的眉毛,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越来越像热依拉了,但眼睛还是像他。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是娜扎每次见到他时都会问的第一句话。

    而他每次的回答都是:“快了,快了。”

    可是“快了”到底是多快?他自己都不知道。

    (13)

    娜扎的生日,他又一次缺席了。

    但他告诉自己:等这件事结束了,他会好好补偿女儿。

    只是他不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也不知道,当它结束的时候,自己还能剩下什么。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