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5章 雪中追踪-《长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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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周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嘴角似乎还保持着一个微弱的弧度。不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也许只是面部肌肉的痉挛。

    “他……他怎么……”古丽娜的声音在发抖,“我们突入的时候,他明明跟在你后面的……”

    “不是突入的时候。”马守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沙哑低沉,“是在外围搜索的时候。看这伤口的位置,是从侧面打过来的。狙击。”

    艾尔肯闭上眼睛。

    他懂了。

    这是一个陷阱。从一开始就是。那三个人确实是诱饵,但目的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是为了把他们引到一个特定的位置——一个狙击手可以从容瞄准的位置。

    “雪豹”并没有走远,他就在附近某个地方,正盯着这里。

    可能此刻,那把瞄准镜的准星正瞄准着他的后脑勺。

    “所有人,就地隐蔽!”艾尔肯低吼一声,然后扑倒在地上。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枪声,也没有子弹,只有山间的风,吹起一阵细小的雪沫。

    林远山趴在他旁边,声音很轻地说:“他大概已经撤了,打一枪就跑,这是‘雪豹’的作风,他不会冒这个险留下来继续狙击。”

    “他杀了小周,”艾尔肯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到,“他杀了小周。”

    “我知道。”

    “小周才二十五岁。”

    “我明白。”

    “他去年才结婚,他说要是生个儿子就叫周天亮,要是生个女儿就叫周天晴,他说他这辈子想让孩子一辈子都在阳光下生活,不像他这样天天跟黑暗打交道……”

    艾尔肯说不下去了。

    他趴在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是没有哭出声来,也没有眼泪,只是那样地抖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面被撕开似的。

    林远山没说话。

    这个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他只是伸手,按在艾尔肯的背上,用力地按着,好像要把自己身上某种东西传给他一样。

    过了一会儿——可能只有几分钟,但是感觉像是过了好几个世纪一样漫长——艾尔肯终于抬起了头。

    他眼睛很红,可是没有泪痕,眼眶里的湿气,都被风吹干了。

    “把小周的遗体带回去,”他站起来,声音恢复正常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声音,“然后继续追。”

    “继续?”古丽娜一愣,“可是……天都要亮了,他们的脚印早被雪埋住了……”

    “那就找其他线索,”艾尔肯朝那三个被抓住的人所在的方向看去,“他们知道‘雪豹’的撤退路线,问不出结果就审,审不出结果就继续审,我有的是时间。”

    他这么一说,语气很平常,可是古丽娜却不知怎么的打了个哆嗦。

    她突然发现,眼前的男人,已经跟几个小时之前不一样了。

    几个小时前的艾尔肯,寡言少语,但是骨子里是温吞的,他会提前让大家出任务时多穿点,在休息的时候给年轻的队员讲自己以前糗事,会在深夜的时候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此刻的艾尔肯却……

    古丽娜说不上来是啥感觉,就是觉得他身上好像多出点什么,那种锋利的、危险的、让人不敢看的东西。

    就像一把刀终于从刀鞘中拔出来一样。

    (4)

    六个小时之后,审讯有了突破。

    就是那个年轻人,牧场里被抓时还带着冷笑的年轻人,终于开口了。

    他叫艾买提,二十三岁,原先是喀什市郊的一个小村子的农民,三年前偷渡出境外,再辗转到中亚某国,被“新月会”接头、洗脑、培训后,又被送回国内,成了“雪豹”的手下棋子。

    “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他一开始说的。

    “你知道,”艾尔肯坐在他的对面,声音很平静,但是却让人心生寒意,“你清楚‘雪豹’的撤退路线,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甚至了解他们真正的袭击目标。”

    “我不知道,”

    “你清楚。”

    “我不知道!”

    艾尔肯没生气,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桌子上。

    那是小周的照片。

    不是证件照,是生活照,照片里小周搂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两个人都在笑,背后是一个公园的草坪。

    “这是我的同事,”艾尔肯指着照片,“二十五岁,去年刚结婚,六个小时以前,你们的人从背后给他打了一枪,他就死了。”

    艾买提的眼中似乎闪过一点光亮,不过很快又变成那种麻木的模样。

    “那是他的命。”

    “命?”艾尔肯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信命?你们这些人天天喊着‘圣战’‘牺牲’,到最后还不是用‘命’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你不懂。”

    “我懂,”艾尔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哄孩子一样,“我懂,艾买提,我懂你为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家里穷,爸妈死得早,从小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负,有人跟你说,你受的苦都是‘他们’造成的,只要跟着‘组织’,就能翻身做主,对不对?”

    艾买提的身体僵住了。

    “我也一样,我是维吾尔族,”艾尔肯接着说,“我父亲是老国安,在十六年前因公殉职,他这一生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服务的,不管是什么民族的,不管是汉族还是其他的,他都不会认为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

    “你父亲是叛徒,”艾买提的声音很小,但是很坚定。

    “是吗?”艾尔肯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那你跟我说说,你在境外那三年过得怎么样?那些‘组织’里的人,真的把你当兄弟了?还是只是把你看作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艾买提没说话。

    “‘雪豹’,麦合木提,他跑了,”艾尔肯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他带着另外两个人跑了,把你们三个留下来当诱饵,他知道你们会被抓,知道你们可能会死,但他还是把你们留下了,因为在他的眼里,你们不是人,只是工具。”

    艾买提眼眶红了。

    “你还想保护他吗?”

    “我……”

    “他不值得,”艾尔肯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艾买提,“没人值得你为之牺牲,尤其是把你当作棋子的那一个。”

    窗外,天已大亮,艾尔肯想起了父亲说的。

    戈壁上的猎人,靠的不是腿,是心。

    心是什么?

    是耐心吗?是决心吗?不,是对这片土地执拗的爱。

    “博乐。”

    后面传来了艾买提的声音,声音很小。

    艾尔肯转过身来。

    “什么?”

    “博乐,”艾买提抬起头来,眼神不再那么狂热,反而变得疲惫又茫然,“‘雪豹’的下一步落脚点就在博乐市郊区,有一个废弃的面粉厂,他们把东西藏在那里。”

    “什么?”

    “我不知道,”艾买提摇了摇头,“但是我知道,他们不是为了肉孜节,肉孜节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是……”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真正的目标是什么?”艾尔肯追问道。

    “我不知道,”艾买提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真的,我只是个小喽啰,他们不会跟我说那么多的,但是‘雪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肉孜节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餐在阿拉山口’”。

    阿拉山口。

    艾尔肯的瞳孔一下子缩紧。

    阿拉山口,中国和哈萨克斯坦的边境口岸,“一带一路”的关键节点,每天有大量的货物在这里进出,要是那里出事……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你确定?”

    “我确定。”艾买提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他就是这么说的。阿拉山口,十五号。”

    今天是十二号。

    还有三天。

    (5)

    艾尔肯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林远山已经等在门口了。

    “都听到了?”

    “听到了。”林远山的脸色很凝重,“阿拉山口,十五号。如果情报属实,我们的时间非常紧。”

    “通知厅里,启动应急预案。”艾尔肯快步向外走,边走边说,“博乐那边的废弃工厂,让当地的同志先去摸排,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亲自去一趟阿拉山口。”

    “你去?”林远山皱起眉头,“你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了,身体能撑得住吗?”

    “能撑住。”

    “艾尔肯……”

    “我说了,能撑住。”艾尔肯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远山,“小周的事,我要亲自给他一个交代。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林远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下来负责这边的收尾。”艾尔肯的语气不容置疑,“古丽娜跟我去就行了。她对数据分析这块比较熟,到了阿拉山口可能用得上。”

    “那老马呢?”

    “老马也留下。”艾尔肯想了想,“让他盯着艾买提。这小子嘴巴既然开了,后面可能还能挖出更多东西。老骆驼在这方面有经验。”

    林远山叹了口气:“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调兵遣将了。”

    “跟你学的。”

    艾尔肯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确实是笑容。林远山愣了一下,忽然有点恍惚。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艾尔肯的时候,那时候这小子刚从北大毕业,一腔热血地要进国安系统,要继承父亲的遗志。

    十多年了。

    这小子也老了。

    不,不是老了,是成熟了。成熟得让人心疼。

    “去吧。”林远山拍了拍艾尔肯的肩膀,“注意安全。”

    “嗯。”

    艾尔肯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6)

    三个小时后,艾尔肯和古丽娜登上了前往阿拉山口的车。

    是一辆很不起眼的越野车,外面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里面的底盘和发动机都是经过特殊改装过的,可以应对各种复杂的路况,古丽娜开车,艾尔肯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上是一堆密密麻麻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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