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8章 娜迪拉的抉择-《长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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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肚子里。学会了用微笑掩盖一切。
但此刻,站在镜子前,娜迪拉感到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艾尔肯。
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了。
她不知道“正常”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没有任务、没有伪装、不用扮演任何人的日子是什么样子。她的整个人生都是被规划好的——每一步要走向哪里,每一句话要怎么说,每一个表情要怎么做。
她是一件武器,不是一个人。
但武器也会累,不是吗?
武器也会想知道,如果自己不是武器,会是什么?
(8)
娜迪拉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走回卧室。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来自组织的第二条加密信息:任务进展如何?请汇报接触细节。
这条信息是王司机转发的。按照规定,她需要在每次和目标接触之后,详细汇报接触的时间、地点、内容,以及对目标心理状态的分析。
娜迪拉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该怎么汇报呢?
今晚九点十五分,我在会展中心茶歇区“偶遇”目标。我们交谈了大约四十分钟。我使用了既定的人设——维吾尔族裔、在国外长大、从事文化交流工作。目标对我有一定的好奇,但保持着警惕。我判断他对我有初步的好感,但还远远没有建立信任。下一步计划:制造更多“偶遇”的机会,逐步拉近关系……
这是她应该写的内容。
但她写不下去。
因为有一件事她没办法写进汇报里——
那就是她自己的感受。
她没办法写:当我说“你看起来很累”的时候,我说的是真心话。
她没办法写: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疲惫,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她没办法写:我不确定自己还能继续扮演这个角色。
这些话,说出来就意味着她的任务失败了。意味着她这件“武器”出了故障,需要被回收、被处理。
娜迪拉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乌鲁木齐已经完全陷入了夜色。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是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博格达峰在夜色中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沉默地矗立着。
她想起白天看过的一篇介绍,说博格达在蒙古语里的意思是“神圣”。
神圣。
这个词离她太远了。
她的世界里没有神圣,只有任务、目标、利用、欺骗。她被训练来做这些事,也确实做得很好。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些事是对的吗?
不,不是没问过。是不允许问。
训练基地的第一条规则就是:不要思考,只要执行。
但现在,站在乌鲁木齐的夜空下,娜迪拉忽然很想思考。
她想知道,如果她拒绝执行这个任务,会发生什么?
会被抛弃吗?会被处理掉吗?会被当作叛徒追杀吗?
也许吧。
但那又怎样呢?
她已经活了三十二年,其中二十多年都在为别人活。为那个叫“组织”的东西活,为那些远在天边的“大人物”的利益活。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如果连问一个问题都不被允许,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9)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娜迪拉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直坐到凌晨两点。
手机又亮了一次。
还是那条信息:任务进展如何?请汇报接触细节。
她拿起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
没有回复。
这是她执行任务以来,第一次没有按时汇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明天一早,王司机就会来敲她的门,问她发生了什么。如果她还是不汇报,上面就会派人来调查。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她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审查。
但此刻,她不想管这些。
她只想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什么都不想。
不,不是什么都不想。
她在想艾尔肯。
不是在想怎么完成任务,而是在想那个男人本身。
他的眼睛。他的疲惫。他蹲在小女孩面前的那张照片。
他有一个女儿,叫娜扎。资料上说,他很爱那个孩子,每次去看女儿的时候都会带礼物。但因为工作的关系,他能陪伴女儿的时间很少。
娜迪拉想,那是什么感觉呢?
有一个人那么爱你,却没办法陪在你身边。
她没有父母。或者说,她不记得父母是什么样子。训练基地就是她的家,教官就是她的“父母”。但那种“家”和“父母”,是冰冷的、功利的、没有任何感情的。
她从来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但她看过别人被爱的样子。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她见过很多家庭——幸福的,破碎的,挣扎的,平淡的。她扮演过很多角色,进入过很多人的生活。她知道“爱”是什么样子,但她从来没有拥有过。
也许,艾尔肯的女儿娜扎是幸运的。
至少她有一个爱她的父亲。哪怕那个父亲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但他的爱是真实的。
不像自己。
自己什么都没有。
娜迪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
她在嫉妒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多么可悲。
(10)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娜迪拉一夜没睡,但她并不觉得困。她的脑子里反而比平时更清醒,像是被夜色洗涤过一样。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按照计划去接近艾尔肯。
至少,不会用那种方式。
她不想再骗人了。不想再利用别人的信任。不想再把自己当作一件武器去使用。
她知道这个决定很危险。组织不会放过她。她可能会失去一切——身份,金钱,甚至生命。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宁愿作为一个“人”死去,也不愿作为一件“武器”活着。
当然,她还没有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逃跑?投诚?还是……
这些问题太复杂了,她现在想不清楚。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先做——
不汇报。
只要她不汇报,就还有时间。时间去思考,去决定,去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床头柜上的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不是组织的信息,而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今天的早餐推荐:馕坑肉,莎车老城区塔依尔茶馆。——艾”
娜迪拉看着这条短信,愣了很久。
是艾尔肯?
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号码?他为什么给她发短信?他想干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更严重的事情——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清楚她是谁。
他在试探她。
或者,他是在给她一个机会。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的她,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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