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9章 两条战线-《长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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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热依拉呢?
她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为什么还要带娜扎来?
如果她不知道,那刚才在餐厅里的那个表情,是失望吗?是愤怒吗?还是……
艾尔肯不敢往下想了。
(6)
送母亲回家后,艾尔肯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乌鲁木齐。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来,像一条条流动的光带。路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在夜色中闪烁着红色的尾灯。
艾尔肯把车停在路边,点燃一支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度疲惫或者心情烦乱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他想起了热依拉。
他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那是他大三的时候,学校组织献血,他在献血车旁边排队,热依拉就站在他前面。她当时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本《生理学》课本,一边排队一边看书。
艾尔肯被她认真的样子吸引了。
“你是医学院的?”他鼓起勇气搭讪。
热依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一眼,艾尔肯记了十几年。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天山上的湖水,清澈见底。
后来他才知道,热依拉是北大医学院出了名的学霸,年年拿奖学金,是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而他只是计算机系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按理说根本没有机会。
但艾尔肯不死心。
他开始每天去图书馆“偶遇”她,帮她占座,给她带早餐,陪她一起复习功课。热依拉起初有些警惕,后来慢慢接受了他的存在。
追她追了整整一年,她才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你这个人真是死缠烂打。”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对你,我愿意。”他说。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肉麻的话。
(7)
结婚那天,乌鲁木齐下了一场雪。
艾尔肯穿着笔挺的西装,在酒店门口等新娘。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
“冷不冷?”朋友问他。
“不冷。”艾尔肯说。他的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根本感觉不到寒冷。
婚车来了。
热依拉穿着白色的婚纱从车里走出来,美得像是从童话里走出的公主。她看见他,笑了。
那个笑容,艾尔肯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在众人的祝福中交换戒指,许下誓言。他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她说,我信你。
可是后来呢?
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能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去医院产检,一个人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小时,一个人带着刚出生的娜扎回家。
而他呢?
他在追查一个潜伏了十年的间谍。
那次任务很重要,他必须全程参与。他跟热依拉说过对不起,说等任务结束一定好好补偿她。可是任务结束之后,又有新的任务。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尽头。
热依拉从来没有抱怨过。
她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
(8)
离婚是热依拉提出来的。
那天晚上,艾尔肯难得早回家,想给她一个惊喜。他买了她最喜欢的蛋糕,还有一束玫瑰花。推开门的时候,他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要说的话。
可是家里只有娜扎一个人。
“妈妈呢?”他问。
“妈妈在医院加班。”娜扎说,“爸爸,妈妈说你今天还是不会回来的。”
艾尔肯愣住了。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给热依拉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我回来了。”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买了蛋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热依拉说:“艾尔肯,我们离婚吧。”
那一刻,艾尔肯觉得天塌了。
“为什么?”他问。
“没有为什么。”热依拉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累了。这种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可以改——”
“你没有做错什么。”热依拉打断他,“你是个好人,好儿子,好父亲。只是……你不是一个好丈夫。你的心里装着很多东西,国家、人民、工作……就是没有我的位置。”
“热依拉,我——”
“艾尔肯,我不怪你。”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你的工作很重要,我知道。可是我也需要一个完整的家,需要一个能陪我过柴米油盐日子的人。你给不了我。”
艾尔肯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拟好了。”热依拉说,“娜扎跟我。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断了。
艾尔肯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蛋糕和玫瑰花,坐了一整夜。
(9)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来,艾尔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他破获了好几起大案,升了职,受了表彰。可是每次深夜回到空荡荡的公寓,他都会想起那个曾经充满笑声的家。
热依拉说得对。
他不是一个好丈夫。
他亏欠她太多了。
艾尔肯掐灭烟头,拿出手机。
他调出热依拉的微信,看着那个头像发呆。头像还是他们结婚时候的合照,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这张照片她一直没换,艾尔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想给她发条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对不起?说了无数次了,没有用。
说想她?他没有那个资格。
说想见娜扎?每次见面,她都会安排得很周到,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艾尔肯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只打了几个字:
“对不起,这些年。”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10)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艾尔肯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一看,是热依拉的回复。
“知道了。”
就三个字。
艾尔肯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他还能期待什么呢?期待她说没关系?期待她说我们重新开始?
不可能的。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再多的对不起,也弥补不了那些缺席的日子。
他正要放下手机,却发现热依拉又发来一条消息:
“娜扎今天看到你很高兴。她说爸爸瘦了,让我提醒你按时吃饭。”
艾尔肯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道:“谢谢。我会的。”
热依拉:“还有,阿依古丽我见过,是个好姑娘。如果你觉得合适,可以试着交往看看。”
艾尔肯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是真心的祝福?还是彻底的放手?
他想了很久,终于打出几个字:“我不会的。”
发送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热依拉没有再回消息。
艾尔肯叹了口气,发动汽车,朝公寓的方向开去。
(11)
深夜十一点,艾尔肯回到公寓。
一进门,他就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盒东西。是母亲的馕,还有一张字条:
“儿子,妈知道你忙,也知道今天让你为难了。可是妈就你这一个儿子,看着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妈心疼啊。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过日子。不管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馕是刚出炉的,热热再吃。妈留。”
艾尔肯把字条看了三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厨房,把馕放进微波炉里热了一下,然后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
馕是母亲的拿手活。小时候,父亲每次执行任务回来,母亲都会做一炉新鲜的馕。父亲会把艾尔肯抱在膝盖上,一边吃馕一边给他讲那些惊险的故事。
“爸爸,你怕不怕?”小艾尔肯问。
“怕什么?”
“怕坏人。”
父亲哈哈大笑:“爸爸不怕坏人。爸爸只怕让你和妈妈失望。”
那时候艾尔肯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他长大了,进入了国安系统,才渐渐明白了父亲的心情。
这份工作,意味着牺牲。牺牲时间,牺牲陪伴,牺牲正常人的生活。你必须把自己的心分成两半,一半给国家,一半给家人。可是当这两半产生冲突的时候,你只能选择一个。
父亲选择了国家。
他也选择了国家。
但父亲的妻子理解他,而他的妻子……
艾尔肯放下馕,突然没有了食欲。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乌鲁木齐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博格达峰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他想起维吾尔族的一句老话:再高的山,也有两面。
是啊,再高的山,也有两面。
他这一面是保家卫国的国安干警,另一面是愧对家人的丈夫和父亲。这两个身份,他都没有办法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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