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9章 父与子-《长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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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奇怪的神色。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现在也在厅里?”
“是。”
“四处?”
艾尔肯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找个地方坐吧。站着说话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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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旁边有个小亭子,是给祭扫的人歇脚用的。
两人在亭子里坐下来,艾尔肯把那瓶白酒拿过来,给老人倒了一杯,老人没有推辞,接过酒一口就喝完了。
“好酒,”他擦了擦嘴,“你爸活着的时候也爱喝这个。”
艾尔肯给他再倒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没喝。
老人看着手里的酒杯,目光有些涣散。
“你想听什么事呢?”
“都行,”艾尔肯说,“我对我爸了解的太少了,我小的时候我爸还在世,那时候我不懂事,等我懂事了,人又不在了。”
老人点头,好像明白他。
“你爸这个人,硬,”他说,“硬得像块石头,可是他心不硬,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当年我们那个组,一共五个人,组长姓李,汉族人,是个老革命,你爸是骨干,还有我,还有两个小伙子,一个叫阿布都热依木,一个叫巴合提亚尔。”
“五个人,办各种案子,那时候条件差,没有高科技,就靠两条腿跑,脑子想,群众帮忙,有时候一个案子跟几个月,吃睡都在外面,老婆孩子顾不上。”
艾尔肯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小时候父亲经常不在家,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个来月,母亲从不抱怨,就那样等着,天天把饭热了又热。
“有一年,”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大概就是九五年吧,秋天的时候,我们接到一个任务,说是边境那边有一帮人想要偷渡进来,还带着武器和宣传材料,要在南疆搞事情。”
他停了下来,喝了一口酒。
“我们在山口埋伏了三天两夜,第三天晚上人来了,一共有七个人,五个大人两个小孩。”
艾尔肯心突地跳了一跳。
“两个小孩?”
老人点点头。
“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五岁,都是被裹挟来的,说那些大人是他们的‘家人’,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就是拿孩子当掩护,当工具。”
他的语气里满是厌恶。
“那天晚上,行动顺利得很,五个大人被当场抓住了三个,干掉两个,没想到却出了个岔子——那俩孩子跑了。”
艾尔肯皱起眉头:“跑了?”
“山里太黑了,地形又复杂,一转脸就看不见人了,组长让我跟你爸分开去追,我负责追大的那个,你爸追小的那个。”
老人的眼睛变得很复杂。
“我追了他一个多小时,在一个山洞里把他堵住,那孩子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对着我,眼里全是恨,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制服。”
“后来呢?”
“后来他被送到专门的机构去了。教育、改造,好几年。听说后来表现不错,重新做人了。前几年我还在街上碰见过他,都当爷爷了,还跟我打招呼。”
艾尔肯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我爸呢?他追的那个孩子呢?”
老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尔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爸追上那孩子了。”老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艾尔肯的眼睛。
“他把那孩子放了。”
(5)
艾尔肯觉得自己听错了。
“您说什么?”
“你爸把那孩子放了,”老人又重复了一遍,“放走了。”
风穿亭而入,有些凉意,艾尔肯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冷了。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爸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不信,”老人打断他,“当年我也不信,我和他吵了一架,差点打起来。”
他再一次喝了一口酒,好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那天晚上你爸回来的时候一身土,眼睛红红的,我问他追到没有,他说追到了,我问人呢,他说跑了,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你爸那身手,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跑得掉?”
后来我逼他说出来才说实话
老人的眼睛变得十分悠远,就像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一样。
“他说他追到那孩子的时候,那孩子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发抖,你爸走过去,那孩子抬头看着你爸,脸上全是泪水,眼里没有恨意,只有害怕。”
“你爸说,那一刻他想起了你。”
艾尔肯的心猛地一紧。
“想我?”
“那年你也五岁,你爸说,那个孩子的眼睛跟你一样,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蹲下身子问那个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孩子不说话,只哭,他又问,你想回家吗?孩子还是不说话。”
老人叹口气。
“你爸说,那个孩子身上穿的衣服破烂不堪,脚上的鞋子露出脚趾头,瘦得皮包骨头,你爸问他,你饿不饿?孩子点了点头,你爸就把身上带的干粮全给了他,一块馕,两个鸡蛋。”
艾尔肯听着,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点了点方向,跟那孩子说:你看那边走,走到天亮,就能看见村子,去吧,以后也别再回来。”
老人话音没落下,整个人就仿佛卸掉千斤重担。
“那孩子就走了?”
“走了,消失在夜色里,再也没回头,”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想象得出,漆黑的山里面,父亲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
“后来呢?组里知道这事吗?”
“我没报告,”老人说,“我命是你爸救的,我不会害他,再说了,那孩子才五岁,又没犯啥大罪,抓回来也是送去改造,你爸想的是,让他在高墙里长大,不如给他条活路,也许他自己就明白。”
“这是违纪的,”艾尔肯小声说。
“我知道,你爸也知道,但是他说他不后悔,他说那孩子的眼睛会跟着他一辈子,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老人看着艾尔肯,眼神有些复杂。
“你爸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对敌人狠,可是对咱们孩子却下不了手,他总说孩子是无辜的,都是大人教坏了。”
艾尔肯没说话。
他心里想着一件事情。
一件让他浑身发凉的事。
“库尔班叔,”他开始说话,嗓子有点儿哑“那个孩子……之后有没有他的消息?”
老人摇摇头:“没有,那片山区太大了,村子也多,根本查不到,你爸后来打听过几次,都没有消息,你爸一直以为那孩子找到了活路,好好的活着。”
艾尔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老人想了想:“你爸好像问过,叫……麦合木提,对,就是这个名字,麦合木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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