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章 馕坑的温度-《长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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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他看见艾尔肯进来,下巴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上一扬,“自己看。”

    艾尔肯坐下来,把笔记本拉到跟前。

    眼就看见了是技术科的古丽娜连夜赶制出来的舆情监测报告,艾尔肯只是粗略地扫了一下重点。

    时间节点——阿勒泰某县负面帖子爆发时间为昨晚11点至凌晨2点

    内容主题——该县某征地项目“强拆”谣言、少数民族干部“欺压百姓”的不实指控、一段“现场画面”的病毒式流传。

    传播特征——一小时左右大量账号发类似帖子,帖子使用相同的表情包及配图,部分账号注册时间在近三个月内且此前无历史发帖。

    古丽娜在报告末尾加了一条备注,初步判定这批东西是有组织投放的,要追踪境外关联。

    艾尔肯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敲打。

    “视频看了吗?”他问林远山。

    “看了。”林远山把水杯放回桌上,“剪辑痕迹很重,画面里的人说的话跟字幕对不上,古丽娜说那段音频可能是后期合成的,用的是某种语音生成软件。”

    “发帖账号的IP呢?”

    “大部分显示在境内,十几个省市,”林远山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你明白这说明不了什么。”

    艾尔肯点点头。

    境外势力做舆情渗透时,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借助跳板和代理,从表面上看,这些帖子都是北京、上海、广州的普通网民发出来的,但背后真正的操控者也许相隔很远,甚至就在国境之外。

    “我要原始数据。”艾尔肯说:“让古丽娜把那个发帖的账号信息、注册时间、活跃时段、互动模式都列出来,越详细越好,还有那视频的元数据,如果能得到的话。”

    “数据已经准备好了。”林远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艾尔肯说道,“我叫你来不仅仅是为了分析数据。”

    艾尔肯抬起头:“还有什么?”

    林远山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阿勒泰那边的县,有个你老熟人最近突然回来了。”

    “谁?”

    “阿里木·热合曼。”

    艾尔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阿里木。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撬开了他记忆深处某扇紧闭的门。

    “他回来了?”艾尔肯的声音有点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林远山盯着他的脸,“你们是发小,对吧?我知道。”

    艾尔肯没说话。

    他确实和阿里木是发小。两家住得近,父母关系好,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踢球一起在巴扎上偷吃羊肉串。阿里木的父母早亡,托合提·艾山曾经资助他念完高中、念完大学,直到他出国留学。那之后,两人就渐渐断了联系。艾尔肯进了国安系统,阿里木据说在国外创业,开了一家IT公司。

    “他回来干什么?”艾尔肯问。

    “不清楚。”林远山摇摇头,“但他回来的时间点太巧了。上个月从边境到阿勒泰,这个月那边就出事。你不觉得蹊跷?”

    艾尔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当然觉得蹊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情报工作没有巧合这回事。时间节点的吻合,往往意味着因果关系的存在。

    但他同时也知道,怀疑一个人是需要证据的。尤其是怀疑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不,应该说是曾经的朋友。他们已经十年没联系了。十年,足够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先查舆情的源头。”艾尔肯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阿里木的事,如果有关联,数据会告诉我们。”

    林远山看了他几秒,点点头:“行。你自己把握。”

    (3)

    技术科的办公室在三楼,整层都是服务器的嗡嗡声和空调的冷风。

    古丽娜·阿不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手边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她二十八岁,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印有漫画图案的卫衣,看上去更像个大学生而不是国安干警。

    “艾处,您来得正好。”她看见艾尔肯走过来,转动椅子面向他,“我刚跑完第二轮分析,有发现。”

    “什么发现?”

    古丽娜把其中一台显示器转向艾尔肯,上面是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节点之间用不同颜色的线段连接着。

    “这是那批发帖账号的关联图谱。”她用激光笔指着其中几个节点,“看这几个,它们是最早发帖的种子账号。时间精确到秒,比其他账号早七分钟。”

    “七分钟够干什么?”

    “够那段视频在小范围内预热发酵,然后由后续账号集中转发扩散。”古丽娜推了推眼镜,“这是标准的舆情投放模型,国内一些营销公司也会用。但有意思的是,我追查这几个种子账号的注册IP,发现它们不在境内。”

    艾尔肯眯起眼睛:“在哪儿?”

    “表面上是土耳其,但我进一步穿透代理层之后,发现底层流量有一部分经过了M国弗吉尼亚州的某个服务器集群。”古丽娜把另一份文档调出来,“弗吉尼亚,您懂的。”

    艾尔肯当然懂。

    弗吉尼亚州兰利,这是M国中央情报局的总部所在地,一个服务器的具体位置不能说明什么,不过在情报分析界,地理坐标常常带有一种隐喻意味,或者说是一种挑衅。

    “继续查。”艾尔肯说,“特别是那段视频,看能不能找到最初的上传者。”

    “已经在跑了。”古丽娜点了点头,“但是艾处,还有一个事情我不太确定要不要说……”

    “说。”

    古丽娜迟疑了一下,把第三台显示器转过来,上面是一份商业注册信息查询的结果。

    我顺手查了下阿勒泰那个县近半年企业注册的情况,发现有个名字叫“北疆数云”的科技公司,上个月刚落户,”她停顿了一下,“法人代表叫阿里木·热合曼。”

    艾尔肯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这人和舆情事件有没有关系。”古丽娜小心翼翼地说,“但一家科技公司在那个时间点落户,然后那边就出现了有组织的网络舆情……我觉得需要关注。”

    “关注是应该的。”艾尔肯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把这家公司的所有公开资料都调出来,股权结构、合作伙伴、业务范围,一个不漏。”

    “明白。”

    艾尔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古丽娜,这件事暂时不要和别人讨论。”他没有回头,“包括林处那边,我来汇报。”

    “收到。”

    (4)

    中午,艾尔肯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啃母亲给的馕。

    馕已经凉了,但嚼起来依然有麦子的甜香。他吃得很慢,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他和阿里木的合影,摄于二十年前,两人都还是穿着校服的少年。照片里的阿里木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胳膊搭在艾尔肯肩上,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梦。

    这张照片本来不该出现在他办公桌上。

    今天早上,他特意从家里翻出来的。

    艾尔肯知道自己不应该感情用事。情报工作的第一条铁律就是客观——所有的判断都必须基于证据,而不是记忆、情感或主观推测。但他也是人。他无法假装自己和阿里木之间没有过那些年少时光。他无法否认,当林远山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心跳确实加速了。

    阿里木出国留学那年,正好是托合提·艾山殉职后的第二年。

    他记得阿里木临走前来找过他,在托合提·艾山的墓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艾尔肯,托合提叔叔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我会记住他的。”

    然后呢?

    然后就是十年的杳无音信。

    艾尔肯曾经试图联系过阿里木,但对方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微信不回,邮件不回,电话打不通。他曾经托人去阿里木读书的那所M国大学问过,得到的答案是:毕业后去向不明。

    一个人怎么会去向不明?

    除非他不想被找到。

    艾尔肯放下手里的馕,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阿里木,眼睛清亮,没有一丝杂质,二十年前的阿里木,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吗?会被坏人利用,变成破坏自己家乡安宁的工具吗?

    艾尔肯不愿相信。

    他明白,不愿意相信是一回事,实际情况又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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