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章 母亲的馕-《长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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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艾尔肯把车停在巷口,没有马上下车。

    他盯着那块旧招牌,托合提馕店,上面印着父亲的照片,黑白的,年轻时候拍的,穿着那件他再熟悉不过的旧警服,照片边角已经褪色,但父亲的眼神依旧很锐利。

    十六载。

    艾尔肯死死攥住方向盘,指节泛白,早上林远山就告诉他:“老赵那边有动静,你盯着点,今天晚上就要动手。”

    今晚。

    偏偏就是今晚。

    他母亲帕提古丽的六十大寿。

    他从皮座椅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条羊绒围巾,暗红色的,是他上个月出差在喀什时买的,售货员说这个颜色显年轻,他想着母亲肯定喜欢。

    可是他又想起去年的生日,他也是一样,匆匆来,匆匆走,围巾给了,话没说几句,电话就响了,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但是没有回头。

    今年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艾尔肯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三月的乌鲁木齐,空气里弥漫着馕坑飘出来的麦香味,掺杂着烤肉的孜然味,这些味道他闻了许多年,闭着眼睛都能分得清每种味道从哪里来。

    巷子很窄。

    两边都是土黄色的老墙,有个小女孩蹲在墙根画着画,看到他走近,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艾尔肯也笑了。

    他想起娜扎小时候也这样。蹲在墙根画画,画他,画妈妈,画爷爷——尽管她从未见过爷爷。她画里的爷爷穿着警服,威风凛凛,和招牌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娜扎今年十岁了。

    他已经两个月没见到她了。

    馕店的大门是打开的。帕提古丽在柜台后边把新出炉的馕一个一个地放进竹筐里。她穿着一件绣花的丝绒外套,头巾上有些暗花图案,腰间系着一块灰扑扑的围裙。六十岁了,她的腰还是挺直的,只是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从纱巾的一角露出一缕来。

    “妈。”

    帕提古丽抬起头。

    她的眼睛一亮,接着又黯淡下去,变成一种艾尔肯很熟悉的表情——欢喜与预感并存的神情,似乎她已经预见了他会说什么、做什么、待在这里多久。

    “来了。”她说的就是这两个字。

    然后她继续码馕。

    艾尔肯站在门口,望着母亲的背影。她穿着丝绒外套的时候肩胛骨就微微凸起了一些,比他印象中要单薄一些。小时候他常常趴在母亲的背上穿过巷子去买菜,那时母亲的背很宽,就像一座小山。

    “生意怎么样?”他问。

    “还行。”帕提古丽没回头,“老客都来。过节了嘛,买馕的多。”

    艾尔肯走进店里。

    馕店不大,馕坑在里间,他从小看着母亲在那里揉面、醒面、拍馕、贴馕坑。馕坑的温度永远是恒定的,夏天热得人喘不上气,冬天却是全家最暖和的地方。

    父亲牺牲那年,他十九岁。

    那天晚上母亲在馕坑边守了一夜,一炉一炉地烤馕,烤了又拿出来,摆满了整个货架。第二天天亮时,艾尔肯起床,看见母亲坐在馕坑边的小板凳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却紧紧握着擀面杖。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母亲哭过。

    “我给你带了东西。”艾尔肯把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

    帕提古丽终于回过头来。她擦了擦手,拿起袋子看了看,没有打开。

    “围巾?”

    “嗯。羊绒的。暗红色,你以前说喜欢这个颜色。”

    帕提古丽把袋子收到柜台下面,朝他笑了笑:“你有心了。”

    艾尔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2)

    是林远山的信息。

    “老马那边有情况,你啥时候能到?”

    艾尔肯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六点十七分。

    他回道:“飞机两个小时。”

    发出这条信息,他抬头正好撞上妈妈的眼神。

    帕提古丽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转身,继续把馕往筐里码,但是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故意拖着,又像是在等他主动开口解释。

    可是他能解释什么?

    他不能说我是国安干警,不能说今晚上可能会有大行动,不能说这些年来她每一次生日,每一个节日,每一个本该陪在她身边的时光,都是因为有人要守着这片土地,要让那些想要搞分裂搞事情的人无处遁形。

    他只能说:“妈,我晚点还有事,可能……待不了太久。”

    帕提古丽点点头。

    “我知道。”

    就这三个字。

    艾尔肯突然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父亲半夜接到电话披着衣服就往外走,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母亲从不问去哪,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默默地把馕烤好,把饭菜热好,等着那个随时会推门进来的人。

    后来那道身影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你先吃点东西,”帕提古丽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刚出炉的馕,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小罐蜂蜜,“饿着肚子做事不行的。”

    艾尔肯接过馕。

    馕还热乎乎的,他掰开一块,蘸上蜂蜜放进嘴里,三十多年都是吃着麦子味加蜂蜜的甜头长大成人,这辈子都不会厌。

    “妈,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他一边嚼一边问,“要不找个帮手?”

    “用不着。”帕提古丽摆摆手,“邻居家他们常来帮忙。邻居家的小孩放学也过来搭把手,我给他们馕吃,大家高兴。”

    艾尔肯点点头。

    邻居们总在帮他。

    社区里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总是第一时间把消息传过来。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通也最不普通的人。

    “你多久没回来了?”帕提古丽突然问。

    艾尔肯愣了一下:“上个月……不对,上上个月来过一趟。”

    “上上上个月。”帕提古丽纠正他,“三月初七那天,你来送年货,待了不到一个小时。”

    艾尔肯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算日子了。工作填满了他所有的时间,他的大脑里只有案件、线索、数据、时间节点,唯独没有母亲的生日、女儿的家长会、前妻的电话。

    这算什么儿子?

    这算什么父亲?

    这算什么丈夫——哦不对,他已经不是丈夫了,热依拉在三年前就和他离婚了。理由很简单:你眼里只有工作,没有这个家。

    热依拉说得对。

    可他能怎么办?

    有一句话他永远不能对任何人说,连母亲也不能。父亲牺牲后,那些制造暴恐事件的人只被抓获了一部分,还有人潜逃出境,至今下落不明。他进入国安系统,一半是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另一半……另一半是因为他想找到那些人。

    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阻止更多的父亲牺牲,更多的母亲守在馕坑边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妈,”艾尔肯把最后一口馕咽下去,“今天晚上……客人多吗?”

    “还行。老邻居会来坐坐。”帕提古丽顿了顿,“热依拉说要带娜扎过来。”

    艾尔肯的手一僵。

    热依拉?娜扎?

    “你不知道?”帕提古丽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热依拉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天下午带娜扎来给我过生日。我还以为……你们说好的。”

    “没有。”艾尔肯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不知道。”

    帕提古丽没说话。

    她转过身,从货架上又拿了两个馕,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到艾尔肯手里。

    “带着路上吃。”她说,“你先去忙你的事。晚上……如果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娜扎想你。”

    艾尔肯握着那袋馕,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妈,我会尽量回来。

    他想说:妈,生日快乐,我爱你。

    他想说:妈,这些年对不起,我……

    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那袋馕揣进怀里,弯腰抱了抱母亲。

    帕提古丽的身体比他记忆中更瘦小了,像一只鸟。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就像他小时候生病发烧,她整夜整夜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3)

    艾尔肯开车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乌鲁木齐的傍晚来得很慢。这个季节日照时间长,要到晚上八点多天才会完全黑下来。他把车窗摇下一半,让风灌进来,试图吹散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热依拉要带娜扎去给母亲过生日。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可笑。热依拉有什么义务告诉他?他们已经离婚三年了。法律上,他只是娜扎的父亲,和热依拉的关系只剩下“孩子的共同监护人”这一层。她做什么决定,去哪里,见谁,都不需要跟他汇报。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想。

    热依拉会穿什么?会对母亲说什么?会在母亲面前提起他吗?会说他好话还是坏话?

    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电话。林远山。

    “位置报一下。”

    “刚出二道桥,往东走。”

    “好。老马在喀什城郊发现了一个可疑目标。具体坐标发你微信。”

    “收到。”

    艾尔肯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微信里的定位。喀什城郊的一片荒地。

    老马就是马守成。

    这个人在南疆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精通维语、哈萨克语、柯尔克孜语,还会说几句俄语。他的绰号叫“老骆驼”,因为他能在沙漠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不吃不喝——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他确实有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耐性和直觉。

    林远山常说,老马的鼻子比警犬还灵。只要他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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