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章 母亲的馕-《长风无声》
第(2/3)页
手机又震动了。是马守成的信息,只有四个字:
“目标出现。”
(4)
帕提古丽送走儿子之后,在店里站了很久。
她看着那块旧招牌,看着丈夫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永远年轻,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警服,永远用那种坚定而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前方。
“托合提啊,”她轻声说,“你看到了吗?咱们的儿子……越来越像你了。”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多年不会在白天哭了。白天要忙,要接客,要和面,要烤馕,要应付邻居的问候和顾客的砍价。只有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允许自己想一想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
丈夫牺牲那天,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在等他回来吃饭,抓饭早就做好了,馕也烤好了,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她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后来有人敲门。
来的不是丈夫,是丈夫的战友。他们的眼神躲躲闪闪,嘴唇动了几次才说出那句话:
“嫂子……老托……他……”
她没让他们说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进厨房,把抓饭倒掉了,把馕收起来了,然后开始和面。
她和了一夜的面,烤了一夜的馕。
天亮的时候,货架上摆满了馕,她的眼泪终于流干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在白天哭过。
门外传来脚步声。
帕提古丽回过神来,看见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进来。女人三十出头,长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温婉而干练。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红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束花——是玫瑰,黄色的。
“奶奶!”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扑过来抱住帕提古丽的腿,“生日快乐!”
帕提古丽弯下腰,把孙女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娜扎,我的小心肝,让奶奶看看,又长高了!”
“长了两厘米!”娜扎骄傲地说,“我现在是我们班第三高!”
“好,好,我们娜扎最棒!”帕提古丽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热依拉,你来了。”
热依拉走过来,把那束玫瑰递到帕提古丽手里。
“妈,生日快乐。”她轻声说,“这是娜扎自己挑的,说奶奶喜欢黄色。”
帕提古丽接过花,鼻子有点酸:“你们有心了。快进来坐,我去倒茶。”
“妈,我来吧。”热依拉拦住她,“您坐着歇歇,我知道厨房在哪儿。”
帕提古丽没有坚持。她抱着娜扎坐到里间的炕上,看着热依拉熟练地在厨房忙活。热依拉对这个家太熟悉了,她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六年的时光——从和艾尔肯结婚到离婚,从新娘子变成母亲,又从母亲变成前儿媳。
这个家见证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六年。
而那六年里,艾尔肯有多少时间是真正在家的?
帕提古丽不忍心细算。
(5)
热依拉端着茶走进来,在帕提古丽对面坐下。
娜扎已经跑到院子里去玩了。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核桃树,每年秋天都能结一树的核桃。娜扎最喜欢在树下捡落下来的青皮核桃,用石头砸开,吃里面还没干透的核桃仁,吃得满嘴乌黑也不嫌脏。
“妈,”热依拉把茶推到帕提古丽面前,“艾尔肯……来过了吧?”
帕提古丽点点头:“来过了。刚走。”
热依拉没有说话。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砖茶,浓酽的,加了少许盐,是维吾尔族老人喜欢的喝法。她第一次喝这种茶的时候觉得怪怪的,后来喝习惯了,反而觉得别的茶都淡而无味。
“他还是老样子?”她问。
帕提古丽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匆匆来,匆匆走。说晚上还有事。”
“有事。”热依拉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说不清的滋味,“他永远有事。”
帕提古丽看着这个曾经的儿媳,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热依拉对艾尔肯有怨气。谁能没怨气呢?结婚六年,丈夫有一半时间不在家,在家的时候也是心事重重、手机不离手、随时准备冲出去。热依拉怀娜扎的时候难产,艾尔肯在外地出差,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三天了。娜扎发高烧住院,艾尔肯又在外地,热依拉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多到热依拉终于说出那句话:
“艾尔肯,我累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可帕提古丽也知道,热依拉对艾尔肯的感情没有完全消失。
如果完全消失了,她为什么还会带着娜扎来给婆婆过生日?
如果完全消失了,她为什么在说起艾尔肯的时候,眼神里还是会有一丝一闪而过的东西?
帕提古丽伸手握住热依拉的手。
“孩子,”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艾尔肯不是个好丈夫……他太像他爸了。托合提在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热依拉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是……”帕提古丽顿了顿,“我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他。哪怕后来……哪怕后来他走了,我也没有后悔。因为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知道他做的事情是对的。”
热依拉的眼眶有点红。
“妈,”她说,“可我不知道艾尔肯在做什么。他从来不告诉我。我只知道他的工作很危险,他可能随时……”
她说不下去了。
帕提古丽攥紧她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
院子里传来娜扎的笑声。她在核桃树下发现了一只小刺猬,正蹲在地上和刺猬说话,说的是半生不熟的维语,夹杂着普通话,语气认真极了。
“小刺猬,你饿不饿?我给你一块馕好不好?”
帕提古丽和热依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热依拉摇摇头,“随她爸,什么东西都敢碰。”
帕提古丽点点头:“是像,娜扎的眼睛也像,跟艾尔肯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们沉默了一会。
热依拉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帕提古丽:
“妈……艾尔肯他…真的像他爸爸那样工作吗?”
帕提古丽没说话。
她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棵老核桃树,看着树下玩闹的孙女,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写在每一个缺席的日期里,写在每一个深夜被打断的电话里,写在每一次匆匆的告别里。
(6)
夜色像泼翻的墨汁从天边漫过来。
喀什城郊,一个废弃的棉花加工厂旧址,厂房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杂草从水泥地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发出沙沙声。
马守成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四个小时了。
他的膝盖和手肘都麻了,胃里空得难受——他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两个馕。可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像一块石头,或者一只潜伏的老狼。
三十年了,他干这行干了三十年。
他见过太多人来人往,太多生死无常。年轻时他也冲动过,也冒失过,差点把命丢在帕米尔高原的雪山上。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等待。
等待是最难的功夫。
等待需要耐心,需要毅力,更需要一种信念——相信自己等的东西一定会出现,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发动机轻柔的声音。
马守成瞳孔骤然收缩。
一辆没有开灯的越野车从北边的土路上慢慢地开过来,速度较慢,就像有人故意控制着一样,怕被人发现似的,车子停在了废弃厂房前面,然后熄火。
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
穿着深色冲锋衣、戴棒球帽,看不清脸,另一个……另一个马守成的心跳忽然加快。
是个高个子的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走路的姿态有点刻意的警觉,好像随时要逃命或者战斗,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病态的白,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好像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麦合木提。
代号“雪豹”。
马守成认识他。
这是他们追踪大半年的人,是“新月会”渗透组的骨干成员,他的人档马守成看了很多次:三十年前被组织带出境,在国外长大,接受系统的洗脑训练,变成一个狂热的“圣战者”。
但是马守成明白,档案上所没有写出来的东西还有很多。
比如麦合木提几乎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新疆,他所知道的有关故乡的一切都是别人告诉他的,是被歪曲、篡改过的,被灌输到他脑子里的那个新疆,是个并不存在的地方,是个“被殖民”“被压迫”的地方。
他是一位从来没有回家的“复仇者”,为一个并不存在的“历史”而战。
可悲。
也可恨。
马守成望着麦合木提和同伴朝废弃厂房方向走去,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他没有轻举妄动,掏出手机给艾尔肯发了个信息:
“雪豹现身。另有一人。疑似接头。暂不动,等你。”
发完信息,他继续趴着不动,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废墟。
(7)
艾尔肯的车停在距离废弃工厂大约五百米的地方。
他没有继续往前开——再往前就是土路,车灯和发动机声会暴露他的位置。他关了发动机,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夜视仪,下了车,弯着腰朝马守成的方向摸过去。
夜风很凉,带着荒野特有的干燥气息。
他找到马守成的时候,老马依然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来了。”马守成头也没回,低声说。
“情况怎么样?”艾尔肯在他旁边趴下。
“两个人,一辆车。进去二十分钟了,没出来。”马守成把手往废弃厂房的方向一指,“那边有个地下室入口,我怀疑他们是去取东西。”
“取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从车辙印子来看,这辆车不是第一次来。经常有人往这边跑。”
艾尔肯皱起眉头。
废弃的棉花加工厂,地下室,频繁的车辆来往……这个地方被用作了某种秘密的中转站,可能是物资,可能是人员,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东西。
“能靠近一点吗?”他问。
马守成摇摇头:“不行。那边视野太开阔,没有掩体。只要他们出来,肯定能看到我们。”
艾尔肯思考了几秒钟。
“那就等。”他说,“等他们出来。”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