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章 母亲的馕-《长风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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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艾尔肯感觉自己的手指和脚趾都开始发僵,但他不敢动。他趴在冰凉的泥土上,眼睛紧紧盯着那片废墟,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那两个人终于出来了。
麦合木提——“雪豹”——扛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黑色大包,他的同伴则提着两个金属箱子。他们把东西装进越野车的后备箱,动作迅速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走了。”马守成低声说。
艾尔肯点点头。他看着那辆越野车启动,依然没有开灯,朝北面的土路驶去。
“跟上。”
他们两个悄悄爬起来,飞快地跑回艾尔肯的车。艾尔肯发动车子,没开大灯,只开了雾灯,借着月光和微弱的路面反光追了上去。
(8)
追踪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那辆越野车一路都在走小路,左拐右拐的,好像在故意躲开什么人,艾尔肯一直跟在后面,距离不能太近,不然容易暴露自己,也不能太远,不然会跟丢。
“狡猾,”马守成骂了句,“这帮龟孙子,路子野得很。”
艾尔肯没有说话,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辆车的尾灯——在这种没有路灯的荒野上,只有尾灯的红光是唯一的引导。
忽然前面的红点就消失了。
“操!”马守成一拍大腿,“他们拐了!”
艾尔肯踩住油门,车子一下子快起来,他们赶到刚才那个地方,看见是个三岔路口,三条土路朝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在月光底下看起来一样。
艾尔肯下了车,蹲在地上看车辙印。
月光太暗了,看不清楚。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了照地面,三条路上都有车辙印,不知道哪条是刚才那辆越野车留下的。
“妈的。”艾尔肯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跟丢了。”
马守成也下了车,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包里是什么?”艾尔肯问,“你看清了吗?”
“没看清。但那个包挺大,方方正正的,扛起来很沉。”马守成回忆着,“那两个金属箱子……我见过类似的,通讯设备专用的保护箱。”
艾尔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通讯设备。加密通讯设备。
如果“新月会”在喀什建立了自己的加密通讯网络,那意味着他们可以绕开所有的监控,直接和境外的组织联系。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还有钱。”马守成补充道,“那个包那么沉,除了设备,应该还有现金。大量的现金。”
艾尔肯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片荒野照得像白天一样。
这本应该是母亲六十岁生日的月亮。
这本应该是他陪着母亲、陪着女儿、陪着……热依拉一起赏月的夜晚。
可他站在这片荒野里,追踪着一群企图伤害他的同胞、分裂他的祖国的人,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之中。
“艾尔肯。”马守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灰心。今晚虽然跟丢了,但我们至少确认了两件事:第一,那个废弃工厂是他们的接头点;第二,“雪豹”确实在喀什。”
艾尔肯点点头。
“明天。”他说,“明天我们去那个地下室看看。”
“行。”马守成应道,“回去吧。太晚了。”
艾尔肯没有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三条路,像是在记住它们的方向。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却又停住了。
“老马,”他突然问,“你说……我爸当年,是不是也经常这样?追踪到一半,目标跟丢了,然后站在半路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马守成沉默了一瞬。
“你爸啊……”他慢慢说,“你爸从来不会站着不动。他会记住每一个细节,回去之后一遍遍地想,一遍遍地画图,一遍遍地分析。然后第二天,他就能找到答案。”
艾尔肯看着老马。
月光照在老马满是皱纹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这个人陪父亲出过无数次任务,后来又看着父亲牺牲,再后来,他开始带他——托合提的儿子。
“老马,”艾尔肯说,“谢谢你。”
“谢什么?”马守成摆摆手,“走吧,回去吧。这大冷天的,站着也是白站。”
(9)
艾尔肯开车送马守成回城,然后自己一个人在街上开了一会儿。
喀什的夜晚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会有一些出租车和外卖小哥经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特别长,时而走在前面,时而走在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
本来打算回宾馆。但是开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不自觉地又回到了老城区,回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他把车停在了巷口,没有下车。
与此同时,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农家院里。
麦合木提,即“雪豹”,坐在土炕上,望着摊开在眼前的设备发呆。
是一套先进的加密通讯设备,是从境外带回来的。还有两百万元现金,分成小包装在一个黑色的大包里。这些东西就是他的“投名状”,表示他对事业的忠心。
可他的心里空荡荡的。
他从小时候被带出境后就没来过新疆。
准确地说,他从来没看过真正的新疆。他只在照片和视频里见过,只在“导师”们的描述里听过。他们说这片土地被“汉人”占领了,“我们的人民”在受苦,“我们的文化”在消亡。他们说他要回去“战斗”,要“解放”自己的同胞。
可是……
他一路走来,看见的是什么?
是热闹的巴扎,是挂着红灯笼的街道,是穿着时髦衣服用智能手机刷视频的年轻人。他看见维吾尔族大妈和汉族阿姨一起跳广场舞,看见孩子们在双语学校里说说笑笑,看见那些他被告知“已经被摧毁”的清真寺依然矗立在那里,每到礼拜时间就传出悠长的唤拜声。
这和他被灌输的那个“新疆”完全不一样。
哪个是真的?
“想什么呢?”他的同伴问道。
麦合木提回过神来:“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设备。
可他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门外,月光皎洁。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10)
帕提古丽在十点半送走了热依拉和娜扎。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和下午看着艾尔肯的车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娜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挥了挥手。
“奶奶!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帕提古丽大声应道,“奶奶给你烤馕!”
车子走远了。
帕提古丽转身回到店里,把灯关掉。店铺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丈夫的照片上。
她走到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
“今天是我六十岁生日。”她轻声说,“儿子来过了。孙女也来过了。还有热依拉……你还记得热依拉吗?就是艾尔肯的那个……”
她说不下去了。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打开,取出那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围巾很软,手感很好。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摸了摸。
“你看,”她对着照片说,“儿子送我的。好看吗?”
照片上的男人笑着,永远的笑容。
帕提古丽也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向里屋,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明天还要早起呢,”她自言自语,“馕坑还要再加点柴。”
月光照在那块旧招牌上,照在托合提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警服,注视着前方。
他的眼神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在黑夜中燃烧着,永不熄灭。
(11)
艾尔肯回到宾馆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没有开灯,直接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他记得那道裂缝,他无数次躺在这张沙发上,盯着那道裂缝,想各种各样的事情。
今晚他想的是母亲。
是热依拉。
是娜扎。
是那辆消失在三岔路口的越野车。
是“雪豹”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窝。
是阿里木——他的发小,现在可能已经成为敌人的人。
太多了。太多太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袋馕来,馕凉了,但是是软的,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麦香在口腔里散开。
那是母亲的味道。
家的味道。
是他走到哪里都要保护的味道。
艾尔肯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模糊之前,他脑海里突然浮现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维吾尔族谚语:
“风再大,也吹不灭心里的火。”
外面的夜还很深。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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