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章 谁在撒谎-《长风无声》
第(2/3)页
“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古丽娜说,“阿里木用他办公室座机打了一通电话,打给一个境外号码,注册地是土耳其伊斯坦布尔。”
“内容呢?”
古丽娜点播放。
会议室里传来阿里木的声音,说的全是维语,夹杂着一些艾尔肯听不懂的词,也许那是暗语,也许是某种经过处理的术语。
但是有句话他听到了。
“东西我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你们那边敲定时间。”
艾尔肯就这样站那儿,一动不动。
波形图在屏幕上起起伏伏,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打给谁?”他问。
“还在追,”古丽娜说,“那个号码用的是多层跳转,不过根据通话模式分析,对方大概率是‘新月会’的人,而且根据声纹比对,有七十三分的把握确定……”
她顿了顿,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
“是谁?”
“麦合木提,”古丽娜说道,“代号‘雪豹’,”
艾尔肯觉得自己血液就在那一刻凝固了。
雪豹。
那个没见过真正新疆,被人塞满了坏想法的斗士偷渡者二代,那个在海外遥控多起渗透案,手上沾着血的狂热分子,阿里木竟跟他有直接关系?
“什么东西准备好了?”艾尔肯问。
“不知道,”古丽娜摇摇头,“通话只有四十七秒,没有更多信息,不过从语气上来看,并不是第一次联系,他们之间有一套暗语。”
艾尔肯在会议桌旁坐下来。
他觉得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
古丽娜转身看着他:“艾处,我知道他是你发小,但是……”
“但什么?”
“但现在的证据已经很明显了,”古丽娜说:“他不是被迫的,至少不完全如此,被强迫的人,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跟境外势力说话,那种语气......”
她没有再说下去。
艾尔肯知道她要说什么,那种语气是主动的,积极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期待,就像一个商人正在谈一笔生意,而不是一个人质被迫传递信息。
“还有一件事,”古丽娜又调出一份文件,“我查了一下那个‘亚太文化交流基金’,根本就不存在,他在说谎。”
艾尔肯盯着屏幕上的字,那些字一个个蹦出来,扎进他眼里。
他撒谎了。
在那个阳光充足的办公室里,面对三十多年的好友,阿里木撒谎了,可他自己差点就信了。
“周副厅长啥时开完会?”
“二十分钟,”古丽娜说,“林处已经往会议室去了。”
艾尔肯站起来,走到墙边,盯着墙上贴着的新疆地图,塔里木盆地,准噶尔盆地,天山山脉,昆仑山脉……从小就在耳边响着的地名,现在却觉得好陌生。
“你说,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他忽然说起来,问的是古丽娜,也像是在问自己。
古丽娜没说话。
她太年轻了,才二十八岁,没碰上过太多的人性黑暗面,也许觉得这是个哲学问题,要仔细想一想。
但是艾尔肯知道这不是一个哲学问题,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事实,在他面前上演。
(3)
会议室里的空气很压抑。
周敏坐直身子,面前堆着一堆文件,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但是她的眼睛还是很有杀气,像是两把刀。
林远山坐在她的左手边,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艾尔肯知道他在思考很多事情。
古丽娜坐在最边上,笔记本电脑是打开的,随时准备调取资料。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周敏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没有一个人说话。
周敏看林远山一眼,对其他人说道:“老林,你先说。”
林远山清了清嗓子:“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阿里木已经完全卷入到‘暗影计划’当中,他与境外势力之间的联系并非偶然,而是长期且有组织的,那个电话里提到的‘东西’大概率涉及到一些敏感的信息或者是某种行动上的配合。”
“但我们还不能确定具体是什么,”艾尔肯插话。
“是的,不能确定,”林远山点头,“但这不影响基本判断,他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被利用者’,他是一个主动参与者。”
周敏转向艾尔肯:“小艾,你怎么看?”
艾尔肯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阿里木说过的那些话,想起阿里木眼中那种痛苦,那种痛苦是真的,哪怕阿里木是在撒谎,哪怕他已经走上了不归路,那份痛苦也是真的。
“我认为,”艾尔肯说,“阿里木这事挺复杂的,他确实参与了,但是为什么会参与进来呢,可能没那么简单,美国那边对他搞的那些歧视和排挤,在阿里木心里留下的伤痕不小,境外势力就是利用了这个。”
“所以呢?”周敏问。
“所以我想说的就是,”艾尔肯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办这个案子的时候,不能光看到他是‘敌人’这一面,也要看到他是怎么变成‘敌人’的,这对防止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是有重要意义的。”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翻看了一下自己面前的文件,又抬起头来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小艾,但是我们现在遇到的问题就是:我们必须得作出选择。”
“什么决断?”
“阿里木的公司正在参加一个政府项目投标,这个项目和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安全有关,要是让他中标了,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但我们也不能现在就动手,万一打草惊蛇,把境外势力其他的部署给暴露出来怎么办?”周敏说道。
“所以你们想继续放线?”林远山问。
“是的,但有条件。”周敏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大屏幕前,“我需要确保阿里木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同时又不能让他察觉。这需要非常精细的操作。”
她转过身来,看着艾尔肯:“小艾,你是他最亲近的朋友。这个任务,只能由你来执行。”
艾尔肯感觉自己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你要我继续跟他接触?”
“不只是接触。”周敏说,“我要你取得他的信任,让他相信你还是那个三十年前的老朋友。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找到‘暗影计划’的核心证据。”
“这不可能。”艾尔肯摇头,“今天下午我去见他的时候,已经暴露了怀疑。他不可能再信任我了。”
“不一定。”周敏说,“根据心理分析,阿里木对你的感情是复杂的。他既防备你,又渴望你的认可。这种矛盾心理,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艾尔肯不说话了。
利用。
这个词从周敏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轻描淡写。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要扮演一个虚伪的角色,要对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说谎,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我需要考虑一下。”他说。
“你有二十四小时。”周敏说,“二十四小时之后,我需要你的答复。”
会议结束了。
人们陆续离开,只有林远山留了下来。他走到艾尔肯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开点,”他说,“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艾尔肯点点头。
他走出会议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殉职的那天。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北京的教室里上课。他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哭,只是觉得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张白纸。
父亲临走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记住,”父亲说,“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我是谁?
艾尔肯睁开眼睛,看着电梯里的金属墙壁,看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4)
与此同时,一千多公里之外的喀什老城,马守成正坐在一家茶馆里喝茶。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帽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农民。没人会想到他是国安系统里资历最老的外线侦查员之一,没人会想到他曾经参与过十几起重大反间谍案件的侦破。
茶馆不大,里面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当地的老居民。炉子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有人在下棋,有人在聊天,声音嘈杂而温暖。
马守成的目光却一直盯着街对面的一栋旧楼。
那是一栋三层的土坯房,看起来年久失修,墙皮剥落了好几块。但马守成知道,这栋房子里住着一个人,一个他已经跟踪了三天的人。
那个人叫买买提江,表面上是个做干果生意的商人,实际上是“新月会”在南疆的联络点之一。
三天前,马守成从一条隐秘的情报渠道得知,买买提江最近接待了一个从境外来的客人。那个客人的身份不明,但据说身手很好,来去无踪,当地人私下里叫他“山猫”。
第(2/3)页